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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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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一章

視線隨著曲折綿延的大河而緩緩移動。

大河流過花果飄香的果園,波光粼粼,美不勝收。

大河流過富饒美麗的村莊,牛羊滿圈,鮮花遍野。

大河流過雄偉壯觀的高塔,信徒膜拜,香燭裊裊。

大河流過人山人海的祭典,長號如林,祭品如山。

大河流過了一處又一處,繞過了一山又一山,所經之處,人人笑靨如花,彩衣似霞,恍若人間仙境。

壁畫中的每個人,美麗而健壯。然,再鮮艷的色彩,終究是淺薄的遮掩。透過鮮紅的唇色,衣身似乎看見了笑容下隱藏的灰黯、刻板,僵硬,和死氣沈沈。

衣身越看越驚心,越看越眉頭緊縮。

她看到了曲蔓如蛇的葡萄藤纏著杏樹,水靈靈的葡萄與滾圓的杏子擠擠挨挨。她也看到了頭頂金骷髏頭冠的大祭司,手持盛開的蓮花,為匍匐在腳下的人祈福。供塔上五顏六色,令人眼花繚亂,唯獨其間一點小小的白,於衣身眼中,白得令人心顫。

她知道,那小小的一點白,是個熟睡中的嬰孩兒,被母親作為供品奉獻給大神。她還知道,此刻正在向大祭司頂禮膜拜的少女在起身後,會從懷裏掏出她積蓄了十幾年的長發,虔誠地雙手奉上供塔。

壁畫中,大祭司垂眉斂目,似乎在凝視著跪在地上的信徒。然,不知怎地,衣身竟覺得他似乎隨時會睜開眼皮望向自己。

這令衣身生出莫名的恐懼。

她不由快走幾步,想要躲開大祭司的視線範圍,就如同當初想要迫不及待地逃離那樣。

大河的影子在重巒疊嶂的雪山間若隱若現。同樣若隱若現的,還有許多模模糊糊的黑點。這些黑點似乎籠罩在一大團一大團的霧氣中,只能自霧氣的狹隙中略窺一二——尖長的獠牙、鋒利的鉤爪、閃著幽幽碧磷的眼睛。。。。。。它們似乎在無聲地窺伺,蓄謀著什麽。

壁畫在這裏戛然而止。光禿禿的石壁上,惟留一大片剝落的殘痕。

衣身伸手。指尖落在冷硬的石壁上,如觸寒冰,凍得她趕緊縮回來,心底卻愈發困惑——指尖下的觸感告訴她,這的的確確是巖石,而非泥土鋪糊的墻面。這說明,壁畫是直接繪在石壁上的。可為什麽,這一片壁畫會剝落?是地震造成,還是另有原因?

這片剝落的壁畫正處於山洞巖壁的拐角處。繞過這處拐角,衣身的視線立時被眼前鋪天蓋地的畫面占據了。

這是一幅氣勢宏大的出征圖。

千旌招搖,萬騎待發,刀槍如林,士氣如潮。長空中,鷹隼翺翔。而騎著各式異獸的戰士們,一列列,一排排,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隊伍最前方的那個人身上。

他,紅盔,紅甲,紅靴。腰間懸著一柄寶劍,猩紅色的劍柄,猩紅色的劍穗。

這紅,仿佛是最灼烈的火,成為這副出征圖上最顯眼的所在——所有的色彩,所有的斑斕,都在這一團猩紅面前,變得單薄而不堪一擊。

衣身望著這團猩紅,面色登時變得煞白。

他——啊不,是她,左手高擎旗幟,右手拔劍向天,嘴巴大張,似乎在呼喊什麽。旗幟上,是一只怒目圓睜的眼睛,眼瞳充血,猙獰畢露,令人望而生畏。她□□騎著一匹巨大的雪白異獸,體型似狼,卻腋生雙翅,頭上卻只有一只眼睛,獨生額中。

在下一幅畫面中,紅甲將軍帶領著成千上萬的戰士,正與無數怪獸殊死博殺。怪獸遮天蔽日,俯沖而來。將士們則駕馭著坐騎,踏雲而上。半空中,一只三足怪獸被斬去頭顱,血湧如泉,徑直墜落,而其三只利爪卻各自抓著一個人,以及已經被一扯為二的坐騎殘軀。

一只魚型巨獸噴出滔天烈焰。而另一只蜘蛛形狀的怪獸則發射出無數毒針。將士們倒下了一批又一批,卻始終不屈不撓地奮勇向前。紅甲將軍及其獨眼坐騎,靈活地穿梭在怪獸中,躲過毒煙、烈焰、寒冰和血光。所到之處,怪獸們死傷一片,血流成河。

紅甲將軍身後的士兵們越來越少,而天空中的怪獸也所剩無幾。她那身猩紅色的鎧甲還是鮮亮無比,只不同的是,□□獨眼異獸原本雪白的皮毛,已與主人的鎧甲一般猩紅。

在最後一幅畫中,紅甲將軍獨立於高聳的雪山之巔。皚皚雪峰,如永立不倒的士兵,簇擁在她周圍。而她,則一手擎旗,一手高高托舉著一頂金光閃閃的寶冠。

不,那不是寶冠——衣身湊近了細看——那分明是一座金色的山峰。峰分三叉,如戟指天。

繞過拐角處的石柱,畫面頓變。

隊伍的前方,是兩列執旗的侍衛。之後,是魚貫而行的士兵。紅甲將軍居中於隊列間。周遭的士兵隊伍整齊劃一,臉上的表情顯得興高采烈。他們有的在交頭接耳,似乎在眉飛色舞地商量著什麽;有的則東張西望,口舌微張,仿佛在呼喊著誰。相較於之前面目肅穆的出征圖,這副壁畫上的士兵則顯得輕松愜意許多。

大河與凱旋而歸的隊伍並列,一同穿梭在群山沃野之間。身後,是被他們遠遠甩下的雪山。金頂如冠,冠上有獨眼。獨眼圓睜,遙遙望向歸家的士兵背影。而在微微裂開的山縫裏,露出冰川一角,隱隱可見被封印在其中的怪獸痕跡——曲角、彎牙、盤旋的長尾,以及一截支棱在外的白骨。

大河橫亙在隊伍的前方。

大河對岸,是一座繁華的城池。城池中有一座華美的宮殿。

紅甲將軍站在大河岸邊,極目遠眺,仿佛歸家心切。可不知怎地,衣身總覺得這幅畫哪裏不對。她反反覆覆地看,來來回回地走,從一頭走到另一頭,再從另一頭走回來。終於,幾個來回後,她發現了問題所在——

紅甲將軍身後的士兵,似乎少了許多。只有七八個零零散散的人影,遙遙綴在身後。這幾個士兵,縮在一起,面上已不見先前勝利的喜悅,而是微微露出懼意。

獨眼異獸並沒有陪伴在紅甲將軍身邊,而是展開雙翅飛翔在空中。它口中叼著一面旗幟,正是紅甲將軍在戰鬥中都始終高擎不倒的血目大旗。

衣身的眼睛閉了閉。

她似乎猜到了什麽——或許,這猜測,原本就源自當她被男人呼為“王後”時那一瞬的心悸。

後面的幾幅畫,衣身不用細看都曉得畫的是什麽。

是孤身歸來的將軍,在歡呼雀躍的人群中,顯得格外冷漠。在心懷各異的君臣面前,救國拯民的莫大功勞又算得了什麽呢?

危難來臨時,他們要她拔劍出鞘。

危難解除後,他們要她褪下刺眼刺心的鎧甲,重回四方角的王宮裏去。高座華蓋之下,當個被供奉的肉胎神像就好。

他們要她,用雪山聖女的身份,來裝點王後華麗的寶冠。

他們要她,用王後的身份,來襯托王無上的權威。

他們說,雪山巍峨高大,卻太過孤遠。只有成為王冠上的寶石,才不算辜負。

可是,她願意從一座孤傲的冰峰,變成王冠上的寶石嗎?

衣身不知道紅甲將軍是否如他們所願褪下鎧甲,更不曉得她是否就此成為那座金碧輝煌的王宮中的肉胎神像。抑或,她拒絕了,寧願當一座離群索居的孤傲冰峰?

壁畫到此結束。

沒有答案。

衣身斜斜地靠在石柱上,望著那個腰間有劍、手中無旗,沒有坐騎,也沒有士兵的將軍。她以對峙的姿態,站在王與一幹隨臣的對面。腦海中,卻是自己飛奔在無窮無盡的玉階上的情形。

莫名地,她覺得很難過,眼眶發澀,有種想要哭的感覺。只是,她不曉得,這難過,是為了誰?

“咕咕!咕咕!”耳畔,是菲菲輕柔的呼喚。

衣身側起下巴,蹭了蹭菲菲的毛腦袋,低聲道:“謝謝你!菲菲!”

菲菲覺著莫名其妙,卻並不妨礙它熱情地予以回應。

一人一鳥在玩抵腦袋的游戲。柔軟的觸感,親密的舉動,是融化難過最好的工具。山洞裏,“咕咕”聲與輕笑聲同時響起,如漣漪般打破了凝滯的沈寂。

在山洞高遠的頂部,在誰都看不見的幽黑深處,一只眼睛望著下方。

血目,隱藏在黑暗中,難以分辨。若有光,只怕也難以覺察到被血色重重掩蓋的冷酷和殘忍。

“菲菲,我們走吧!”衣身一向感覺敏銳。自始至終,她心底一角都被不安牢牢占據。而此刻,這種不安愈發強烈,竟令她生出想要速速逃離此地的急迫感。

這不安,令她想起很久之前的一個夢。那時候,她才剛剛離開西陸大陸不久。在夢裏,有一個地方,叫“小靈鷲峰”。曲折幽深的山路兩側,有大大小小的石龕,禁錮著會動的石像。那雖是個夢,卻令夢中的她不寒而栗。

她擡首仰望——除了幽黑還是幽黑,什麽也看不見。

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進入壁畫中,卻本能地感覺到這壁畫不懷好意——誘惑她,或者強迫她——總之,她能感覺得出來,壁畫想要留下她。

哼,她才不要待在這個鬼地方呢!

衣身重重一“哼”,用力跺了跺腳,仿佛這樣能給自己勇氣似的——以一種藐視對手的姿態,為自己壯膽!

“咕咕,咕咕!”——星芒怎麽辦?不找了嗎?

“不找了。”衣身搖頭。

雖說丟了怪可惜的,可是——這個鬼地方,她可是一刻也不想待了。果然,正如蘇道長所言,這座雪山太古怪,還是腳底塗油趕緊溜掉得好!

她只是個四年級魔法學生,要認清自己的實力啊!

踢踏踢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少女筆直的背影在閃爍不定的光芒中漸漸模糊,直至光芒消失在黑暗中。

片刻後,忽然冒出兩枚微弱的星芒,奄奄一息般輕飄飄地懸在洞頂。

盡管光芒微弱,卻依稀可辨,洞頂——有一顆碩大的狼頭。

狼頭皮毛雪白,額間,獨生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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